大部分的互联网文章,其实都没什么逻辑性,例如颠覆式创新,一直不太理解,直到看了李善友老师的《颠覆式创新》才发现原来是指Disruptive Technologies,是用来跟“渐进式改进技术”相比较的“破坏性技术”,源于克里斯坦森的《创新者的窘境》一书,不过即便是Disruptive也不常与Innovation结合起来用(结合也不该翻译为颠覆,否则有点类似contradictio in adjecto如无害的有害气体),善友老师真是调皮了。个人觉得还不如叫做“革命Revolution”,这也是克里斯坦森提到的一个词。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Fenng的文章,至少还有基本的逻辑在,而不是一些概念的堆砌和误用。
本文就这个话题来讨论下。
1,为什么总有小公司的成长机会?
其实我挺喜欢善友老师用的这个“价值网”的概念的,源于吉奥瓦尼·多西Giovanni Dosi(1982年Technological Paradigm),理论基础是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核心还是这个“革命Revolution”,所以本文主要来谈下革命),不过,这个用来说明小公司的机会其实略有些不足,而且其中硬盘的例子也过于陈旧了。
个人其实建议采用《跨越鸿沟》中的技术生命理论来解释小公司的机会,有趣的是,杰弗里·摩尔(Geoffrey A. Moore)也采用了一个包含了Disruptive的副标题,同样翻译为“颠覆性”。
针对一个细分的市场,其市场中有实际存在或者潜在的用户,公司拥有一系列特定的产品和服务,用户普遍具备某些需求,在决定是否使用时,用户需要互相参考。在以上条件的高科技的细分行业中,有很大的机会出现一个市场垄断者占据大部分的市场份额,我们考察这时候出现的竞争者,通常它是一个小公司,
上图中红色线条就是大公司,绿色线条就是小公司,当绿色线条变成大公司时,蓝色线条就是新出现的那个小公司竞争者。市场从不缺竞争者,但它只在市场条件发生变化的时候成长起来。
我们主要考察钟型曲线的前一段成长的S曲线部分,用来跟《创新者的窘境》中的技术曲线做对比,且聚焦在在技术、用户习惯等条件的变化点。通常,大公司会待在自己的舒适区,看不上低利润区的产品,而创业的小公司,一般通常都从苦活、累活干起,这些苦活、累活都是大公司所不希望去做的,一是因为这些事情,在市场中处于低利润区,经营压力不允许在这方面重点投入,二是,这些事情,通常都有技术、模式上的不确定性,以及相对比投入大却成绩难以见效,而小公司反而会因为效率高、灵活的特点容易在这样的区域建立优势(效率问题详见《闲看水浒》中的“官军如何不如民团”,下一节有提到这本书)。随着市场的变化,如果小公司会利用在苦活、累活中逐渐建立的优势把握住市场变化且跨越鸿沟,使得它的产品逐渐进入市场的主流之中,就会逐渐侵蚀大公司的利润,对大公司之前的占据的高利润产品产生破坏性的影响,进而占据市场。当小公司完成这个过程,这时候它已经成长为一个大公司了,它就会面临着下一个技术、用户习惯的变化点,警惕那些干苦活累活的小公司。
在高科技细分行业永远存在小公司的机会,只是能够要把握那个技术、市场的变化点,例如移动互联网的开始广泛覆盖的现在,用户使用习惯渐渐转移到手机上。
具体的例子我就不举了,在网上找到一张小公司成长图,虽然画得比较乱,但一定程度上符合了之前说的概念:
(版权归于hofoo.com.cn,谢谢)
2,见识和知识
个人其实不太反对界定一个体系的边界,从中找出引发边界变化的驱动力,但我不太喜欢“见识和知识”这个区分。善友老师这回引用自《罗辑思维》。在“价值网”的边界内,全是知识,而在价值网边界外,驱动颠覆式创新(破坏性技术发展)的,是见识。打补丁是知识,重装操作系统是见识。最后,见识要比知识重要。
罗胖老师谈到见识、知识的时候,正好我还追着他的公众号更新,多少算个粉丝,他曾在多处解释过见识的属性,说它是面对未来的,而面对过去的是知识,它是看不出来的,看得出来的是知识。引用的是费希特,
教育的最终目的在于:培养人们的自我性、主动性、抽象的归纳力和理解力,以便使他们在目前还无法预料到的未来局势中,自我作出有意义的选择。一一费希特
所以,见识是一种选择的能力,罗胖老师说见识就是你是否在大城市生活,说的是在北上广深城市中的经验,会让人更加具备选择的能力。举得的例子有点意思,是十年砍柴的《闲看水浒》:生活在城市的燕青燕小乙,与生活在小镇的戴宗相比,更加具备在无法预料的局势中“做出有意义的选择”的能力,他与京城第一名妓、中国四大美女之一李师师沟通促进招安,并给宋江留下一首诗:“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之后与师师飘然而去,传为千古佳话。相对戴宗伪造蔡京的回信和印鉴被黄文炳识破,不可同日而语(参考“戴宗和燕青做间谍水平之比较”一节)。甚至猫腻在《庆余年》中,这个随意安排的燕小乙的角色,居然也舍不得让他轻松地领了盒饭,而且燕小乙的惊天一箭,武力值几乎可以排进全书前六,可见其《水浒》中光辉形象所带来的影响力。在大城市生活,见识就是高,具备的选择的能力就是强。
城市,肉体的聚集,主要是聚集,而不是肉体,给人的灵魂世界带来的最丰厚的一笔礼物。如同高高的谷堆上的故事,夜的来临的摇篮曲,为了人的实际需求、为了宁静、安全、开心所创造的,替代实际观照所见之现实的,是附带于生命的遗留之物,人,回头在生命动力产生的地方去寻求生的动力,恢复所缺少的或者被从小训练的思维所破坏的自信,到达精神之流穿越世界想要达到却始终未曾达到的那一点。
无论是科学,还是文明史,还是工商管理,边界都不是一种“见识”和“知识”的分界,所谓的“见识”,作为选择的一种能力,也不太可能成为所谓互联网时代的生存结构和思维模式。
3,那就从科学谈起
吉奥瓦尼·多西和托马斯·库恩谈的都是范式(Paradigm)而不是体系(哪怕善友老师引用的是哥德尔,这个稍后专文来谈),而范式转移,就是所谓的革命:
科学革命概要的逻辑结构。一个因其经济性、因为富有成效性和在宇宙论上令人满意而被相信的概念图式,最终却导致了与观察不相容的结果,于是,信念必须被放弃,新的理论被采纳;之后上述过程重新开始。这个概要很有用处,因为理论与观察的不相容性是科学每次革命的根本来源。但历史上,革命的过程从来不是,也不可能像逻辑该要所说的那么简单。正如我们已经开始发现的,观察不会与一个概念图式绝对地不相容。一一库恩《哥白尼革命》
哥白尼的日心说及《天球运行论》(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注意到,revolutionibus其实就是“革命”一词的拉丁文)大概发表于16世纪,此时,13个世纪之前就已经大成的托勒密地心说统治着整个天文学,但通过13个世纪的运行,之前的模型已经与行星的运动偏差甚远,这让哥白尼意识到,天文学的传统方法的基本思想中,一定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不仅使得传统天文学体系散乱无比,不能体现理论概念图式的那种对称性,而且,无法采用确定的方法和结果,变得模棱两可。有趣的是,当时的数学条件情况下,哥白尼日心体系,并不比地心体系更经济性、更准确的预测行星的运行,只是新方法相对旧方法更有秩序。
紧随哥白尼之后的是第谷和开普勒,以及伽利略,人类对自然的理解方面发生了一系列的激进的替换,这些革新到牛顿宇宙体系的概念中达到顶点,此时已经是哥白尼理论之后一个半世纪,而其中许多东西是哥白尼天文学理论所料未及的。科学革命就是如此,它由一个实际需求出发,提出新的理论方法,如哥白尼提出地球是运动的,是改进用来预测天体的天文位置的需求,新的理论方法又在其他学科中引出新的问题,逐步的改进了所有人看待问题的方式。哥白尼革命在非科学思想中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只有19世纪达尔文、20世纪爱因斯坦相对论、量子力学、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可以与之相比。
透视科学革命过程就能发现某些现代科学概念的起源以及取代旧概念的方法,我们就更可能去理智的评估它们留存下来的机会。科学概念与其他任何的体系一样,随着科学的发展,它的概念被反复的摧毁和替代,牛顿的概念到今天也不能例外,过去几十年,我们一直处于关于空间、物质、力和宇宙结构概念的革命之中,牛顿的概念为大量的信息提供了一种经济的总结,它们对于帮助记忆仍有用处,但已经无法为未知事物提供可靠的引导。
4,社会革命
历史是一种有意义的模式在时间中的展开,从这个角度,斯宾格勒、汤因比(回复59、63、65获得相关文章)就略有不足,我们来看维柯(Vico)和沃格林,它的抽象带着某种标签化、符号化的特征,如同这个简洁而有趣的归纳:对英国人来说,德国的精神是含混的,法国用逻辑取代常识;对法国人来说,德国精神缺乏文明内涵,英国全都是机会主义者;对德国人来说,法国太肤浅,英国太粗野。
沃格林的巨著《政治观念史稿》第六卷的标题就是《革命》,有一长章谈到维柯的《新科学》,与历史的模式相关的主要是演进进程(Recursus)和复归(Ricorso),真理的自行构成,创造的时代(诗性的时代)结束,就进入人的时代,思考的时代,随之而来的就是普遍的无序(汤因比称之为空白期),直到一种奠定创造性的新的资源从哪里出现为止。危机的时代,社群知识上的无序,本身就是新旧观念、已破裂的体系和新的基础之间共存,而从中诞生的破坏性的革命(或者就叫做复归),这个历史进程的结构,就是一个客观的、不可削减的要素。
革命的详细解释在第8卷,有趣的是,沃格林是将巴枯宁(Bakunin)和马克思归结于灵知(Gnosis)的,并总结了灵知的特性:敏锐发现的时代危机(原文为自身状况的不满意);它可以归因于世界内在的拙劣构造;从中存在拯救的可能性;存在的秩序必将在历史过程中被改造;通过人类自己的努力使之成为可能;某些个人拥有关于人类被拯救的知识。这个改变可以通过革命来完成,它拥有两个重要的功能:颠覆制度;净化。而metanoia — — 心灵的改变,是开辟新纪元的决定性事件。如同科学的革命一样,社会的革命同样是改变社会的结构,而不是科学的结构、或是政治的结构。
革命,Revolution,其本意是“复归”,天文学中“周期运行”revolutionibus,相当于占星术中“返照”Return,汉娜·阿伦特有过一本《论革命》强调过,革命在作为政治术语使用的时候,一开始都是向某个预定点循环往复的运动,恢复被君主和殖民所破坏的秩序,不可抗拒的运动。路易十六惊呼:人民叛变(revolte)了。前来传递巴士底狱陷落消息的利昂古尔公爵回答说:不,陛下,人民革命(Revolution)了。有趣的是,它与宿命(Vertex)所代表的旋转运动冥冥之中有着联系(回复66获得文章)。
Beck和Cowan有过一本共同的作品叫做《螺旋动力学》Spiral Dynamics,这本书因为后来Beck同学和肯威尔伯的媾和以及以之导致与兄弟Cowan反目的八卦而广泛为人所知,副标题是“掌握价值、领导力和变化”,非常给力,其中就以学习系统、思维、社会结构、动机、意义、价值系统、终极价值、存在问题等方面考察社会革命的各个阶段,得出一个螺旋上升的模型,
我们生存在这样一个文化价值基因(vMeme)广泛传播的社会中,由于广泛传播而会因为个人心智对于基因接受程度不同使得个人处于不同的分层,不同分层的个人组成的公司或者组织也分布在不同的分层之中。良好的引导,会使得公司或者组织具备绿色的平等主义结构,形成橙色的进取价值系统,达到红色的掠夺式开拓征服的意义,最后,完整实现黄色的自我价值认定的动机。
5,革命带给我们启示
颠覆、破坏性的创新,互联网思维给传统产业的影响,以及经常使用的“产业升级”,我们都可以统一称之为革命Revolution。这种概念,它在科学、文明史以及其他方面的图式,会给我们的现代生活,例如工商管理、创业带来什么启示呢?
革命是破坏性的。或者通俗的说,革命是要死人的。对于人,一个新习惯的养成必然伴随着旧习惯淡化;对于世界,新天命的确立必然伴随着旧天命的式微;对于商业,一个行业的新公司的成长必然伴随着旧的公司的衰弱。
革命必须具备决心。在革命发生的时间点,都有新旧势力共存的一长段时期,如第一节图中的技术/用户习惯条件变化点的新旧公司,如哥白尼时期的新概念的确立点的新旧宇宙论的支持者。在这个时间点,通常会有一个混乱时期。龙蛇并起,新旧势力会站队、争夺话语权等各种现象都会发生。在晦暗不明的时刻,作为个人在其中,实际上很难判断。这时候,革命的决心非常重要,甚至是生死性的:凡是在乱世里,向旧势力俯首的,都是为新王开道。
革命的终极阶段到来其实相当遥远。从哥白尼发表日心说到革命最终完成,牛顿宇宙的发表,中间经历了1个半世纪。马克思对苏维埃革命推算在数十年之后,列宁推算在几个世纪之后,甚至失败都成为终极理想不可避免的战略步骤。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马克思主义者的“解释”和“策略”成了非马克思主义者的笑柄。在战术家Otto Bauer的预测和任意解释屡次失效之后,奥地利讽刺作家Karl Kraus提出了一个术语 tic-tac-tic。在现代商业中某个细分领域的革命不会有那么长的时间跨度,但也并不是1-2年时间可以完成的。这里就需要参考侯世达定律Hofstadter's law了:
侯世达定律:做事所花费的时间总是比你预期的要长,即使你的预期中考虑了侯世达定律。一一侯世达《GEB之大成:哥德尔、埃舍尔、巴赫》
革命从来都是内部革命。它的启示在于,互联网试图改变传统行业的,最终都是传统行业吸收了互联网思想的取得胜利。只有在传统行业的资源拥有者,也就是金字塔顶端的人,自发的改变传统行业的行为,才是可能有效的,否则会破坏整个行业的积累,当然,它未必不可能是成功的,但它带来的是该行业基础的重建。这个解释起来略有些复杂。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历史上,奴隶起义和农民起义,如果是奴隶和农民领导,会有正面作用吗?奴隶、农民的即便偶然成功,基本都是杀掉奴隶主、皇帝,瓜分粮食进入享乐之中,破坏生产,能重建生产的都在少数,而且,重建生产的知识一般都在少数的个人手中,再发现且重视这些知识体系的时候已经晚了。这种破坏与重建的循环,不过使得资源掌握者明白减轻剥削的重要性。有趣的是,工人新阶级对资产阶级的革命成功了么?同样也没有。科耶夫曾经在一个名为《从欧洲的视角看殖民主义》的演讲中谈到,现代的资本主义,已经克服了马克思所描述的“原始资本主义”的缺陷,一部分像福特(Henry Ford)一样的理论家,是真正的马克思思想的拥有者,在“充分就业”(Full Employment)的名义下,对于剩余价值的再分配而不停留在剥削。你看,工人的革命,我们称为外部的革命,并非行业之内,资源拥有者通过改善技术或适应市场迁移的的行业革命,不过使得资源掌握者充分理解减轻剥削的重要性而已。也许这个解释并未完全应用到互联网对传统行业的革命,稍后专文谈。
革命是周期性的。每个时候都有小公司的机会,而小公司成长为大公司之后,同样面临小公司的挑战,在市场条件发生变化的时候,要抓住这个变化,自己革自己的命,而不是将机会给予新的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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