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9日星期五

观相Physiognomic

2015-06-20 sayonly 
先回过头来简单讨论一下所谓的“观相”(Physiognomic)。


1,语言是一套符号系统
本节大部分的思想源于之前读的索绪尔的《语言学》,时间有些久了,难免会有一些错误,请归于我,偶尔正确的,请归于索绪尔。

在任何一个时间点来观察,我们用于交流的语言,如“你” “我” “日” “月”,无论是语音文字还是象形文字,口语,符号都是它的一个基本单位(如果把语音也算作符号的一种的话),语言就是由这些符号组成的总和。我们之所以能够用语言进行交流,是因为我们对这些符号的集合,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即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和转换规则。通常我们会说是“一致性变形”(萨特)。

索绪尔有两个重要的概念,一个是“能指”(signifier),一个是“所指”(signified)。

以“树”来示例,能指是“树”这个符号,左边一个木是后来加上的,树的右边这个“对”,最初是上面一个“木”下面一个“豆”,表意为放在一个容器中的幼苗,右边加上一个手捧的动作,所以,“树”其实还有种植的意思,例如“百年树木”的树。

“树”的所指呢,就是木本身在人脑中的那个形象、概念,在“百年树木”这个使用情境下,就是把幼苗放在容器中,用手进行“种植”这个形象、概念。这个例子,同样也说明了索绪尔一个重要的观点,即,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我们几经修改的“树”这个符号、字形、读音(shu),与人脑中的那个形象、概念本身并没有一定的关系,它只是我们约定俗成的一种关系,是“一致性变形”。

(从这里开始读不懂的请直接往后跳三段)
拉康在提到能指和所指这个关系的时候,同样是“Tree”来举例。人(主体)使用语言的时候,能指会沿着一条锁链滑动,例子是一首诗:
No! seys the Tree, it says No! in the shower of sparks of its superb head…Which the storm treats as universally, As it does a blade of grass. (Paul Valéry)
“不”,幽光闪现在树梢,它说“不”。…暴风雨待我,一如草叶(保罗瓦勒里)

我们如何理解这首诗呢,拉康这里提到了一个说法,能指是语言的核心,它会自主的沿着意义的锁链下滑,如同它本身是主体,而不是人说它,而是它运行于主体之上,当我们读这首诗,理解发生的时候,主体已经转移到所指之中。我的这个解释本身就不好理解,但这就是诗人对语言的运用,或者说,语言对诗人的俘获,拉康用这个极致的情况,来为我们表明语言本身以及人和语言的关系。

树(Tree)这个特殊的能指,已经深深的扎根在诗人瓦勒里的意识之中,通过“superb” (崇高意)和“universally” (同一意)的区分,“sparks”和“blade”的区分,“Tree”和“grass”的区分,强调了树本身的符号,或者诗人本身之上的运作。这个意象还更广泛的包含,环、月、星辰、闪电之晶纹、火炙的龟裂,都是一种命运的预示,就像一个“Y”型的符文,矗立于荒凉的山丘,印出十字架的阴影,就像一种闪现发生在无尽黑夜,一种自我的感觉汹涌而出,成为“语言”的世界:暴风雨待我,一如草叶。

以上三段,读不懂可以直接跳过。拉康的意思是,人的无意识是像语言一样结构的,它支配着我们,也就是我们是为一系列不为我们所确知的符号体系所支配。


2,图像元素
毫无疑问,语言才是交流的核心。我们可以阅读一篇纯文字,理解它所表达的意图,这是经常的事情,却几乎很少观看一副无文字的图,没有声音的视频,去理解它所表达的意图。叙述故事的电影和剧,没有声音(它其实最重要的是用声音表达的语言元素)或字幕是难以想象的,至少是非主流的。图像(影像)只是辅助语言的交流元素,这个判断,虽然武断,但多少是有道理的。语言是对现实的一种结构化,基于交流的需要。这种倾向,根植在从维特根斯坦所暗示,后来又被赖尔所深入发展的思维逻辑中。

对语言的重要性强调到极点的,其实是,语言是外在的思想,而思想是内在的语言。思维过程完全依赖于语言,甚至,语言和思想是同一的(结构上),语言才是思想的起点。或者是,无意识是语言一样被结构的。这只差说是,语言是认知的起点,人不过是语言而已。

在我看来,海德格尔后续的所谓“诗意的消失”,后来所谓的朗格难题等,都可以看作是在语言这个符号体系中引入图像元素的尝试,或者一种结构化的残余。总有一种东西(信息)无法被结构化,它超出语言之外,被传播。甚至代表着交流中那种新奇且神秘的因素。

我们认知的这种图式,它出现的方式及其纯粹形式,是一种隐藏在人们灵魂深处、其活动性质的真实模式很难为我们所探知的艺术形式,它对我们的凝视开放。一一康德
This schematism of our understanding, in its application to appearances and their mere form, is an art concealed in the depths of the human soul, whose real modes of activity nature is hardly likely ever to allow us to discover, and to have open to our gaze. by Kant

这不好理解。马拉美(Mallarme)对这个差别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日常的语言,就像是一个磨损的钱币,在人们之间默默的传递,虽然不断的磨损,但每个人都仍然认可它的价值。而诗意的语言不同,它的背后有一种东西,让它焕发生命力的光辉,通常把它成为一种“意象”,也就是语言之上的一种图像元素。

图像元素还有另外一个意义。说的是,我们不仅仅使用语言来交流、认知,还用图像,作为补充。这一点比较典型的就是图像记忆,如Simonides通过记忆辨别聚会上的死者。有些激进的理论甚至认为图像是更为广大的思想的总和,语言只是如同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个部分。相关的资料推荐一份Stanford的SEP《Mental Imagery》,在线也应该看得到。

我们这里还是引用最基础性的著作,不引用更近一些的著作,诸如心理学的一些新成果,如西蒙斯、Sheikh、勃兰特、诺丁,甚至是格式塔(Gestalt)、双码(Dual-Code Theory,或增加的三码、六码)、心理旋转(Mental Rotation)等,甚至是更进一步的运动心理学、认知科学和神经学的成果。我们还是看更早的Lakoff & Johnson的书《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我在《人不过是大脑被感染的猿》一文(回复44获得该文章)中提到过,不过那里主要是从传播的角度。建议在层出不穷且繁复的新理论的研读中,尽量多的回到更基础性的知识系统之中,有助于理解那些新理论为何被创建以及为何如此被创建。

语言是通过一些隐喻建构起来的,而隐喻并不只是语言问题,我们的思维过程很大程度上是隐喻性的。为了立论完整,Lakoff & Johnson在第21章开始,引入了意向性(imaginative)与创意性(creative)的隐喻。在书中,举例如下:
爱是合作的艺术品。
Love is a collaborative work of art。

这种方式,与普通的隐喻相似,提供了整体相合的结构,凸显了其中的某些部分而忽略其他部分。但与之前的那些隐喻不同的是,这种意象型的比喻,还提供了新的寓意与意象。“爱”的这个意象也许是过往的某次与爱人相濡以沫的爱恋经历,所形成的,被这一句“Love is a …”所唤醒。“合作”可能是《人鬼情未了》中制作塑像的场景,Oh, my love, my darling的歌,以及它所包含的性暗示,以及逝去的男主角那种对女主角更深层次的爱,这一系列的观影体验,所塑造而成,这经历也许是的我们表达爱的时候,把“合作”作为重要的限定词。
又如《梦Le Rêve》,毕加索与17岁金发玛丽的爱,
因为爱的“艺术”表达而被唤起。进一步个人化的引导(当然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
其中,某些是隐喻的,如“爱是一种美感体验”,其他则不是,如“爱需要分担责任”,每一层的意象可以引出更深层次的意象,结果组成了一个与整体相合的意象之网,这会与我们的恋爱经验整体上相合或者不合,当这个网络与我们的恋爱经验相合时,经验就形成了相合的整体,隐喻就是其中一例。我们对此种隐喻所唤起的经验是一种借由意象之网而来的反射(reverberations),唤醒并联系我们对过去恋爱经验的记忆,并形成对于未来恋爱经验的引导。


3,图像是个人的
图像总是个人的,共同认可的图像,就成了语言的一部分。

目前语言的形态,其实人本身的身体特征所决定的,广义的语言实际上是可编码和解码的信息,从这个角度来说,声音、图像无非也是一种编码形式而已。

观相,如果不考虑其中的观相者状态的因素,实际上也可以简化为一种图像的形成(编码),一种图像的识别(解码),就像前文《也说坏时代》(回复62获得文章)中提及的,类似于寻骨识踪。现实不过是与心灵相关联的所有象征的总和,没有什么东西,是出于这种具有意义的特征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象征。这些现实,都是骨,而观相就是通过这些骨,识别踪,也就是象征之上的世界。

所谓的观相者的状态,它一定程度上类似于柏拉图的狂迷(Mania)的不同状态,或者是体验(Erlebnis)的不同程度,或者心灵向着上帝上升的不同层次,或者灵魂诸官能的不同阶段,这个在稍后详说。

另外,与Mental Imagery一样,虽然不是主流,仍然有部分理论认为还存在共同认可的图像元素,语言的残余,我在稍后专文来说,这也是《从迪斯尼电影的性暗示谈起》(回复61获得文章)中提到过的“意象”,某种创作的范式,荣格用它来解释过个性,坎贝尔用它来解释过神话,那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曼陀罗与khilkor,dmigs-pa与冥想,敬请期待。


4,认识与控制
几乎不用深入考察也可以理解耶斯佩森,语言本质上是人类活动。在所有人的心灵之中,总有某个东西驱使他去寻找各种手段,以应对他所遭遇的世界的各种力量,这陌生的力量充满了整个空间。依附也好、安抚也好、认识也好、控制也好,所有的这一切,其实最终都是一回事。在原始时期,所谓认识神,祈求恩赐或者内在利用,都是借助一个词来达成,就是神之名(the Name),或者无法命名者(nomen),代表无法控制的力量,Yahweh或Jehovah(耶和华)其实都是无名的意思,它是人类用来指涉上帝而又不直呼其名的方法。

从这个角度讲,语言代表着可理解、可解释,是可控的最直接体现,人因此可以用符号、标记、数字来限定一切,语言、尤其是命名和召唤是人类防卫行动中,最精妙、有力的形式,被命名、被理解、被度量的东西,事实上就是被驯服的东西,是失去力量的东西。人只有获得语言,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当认识已经成熟到可以用语言来表达时,那原初的混沌就能转变为一种可控规则且必须遵循这些规则的“自然”,那自在的世界(world in itself)就成为了我们的世界(world for us)。

语言,世界恐惧的原始表达,以及科学、哲学、宗教,归根到底,是为了抵御不可理解的东西。
那合符理性的秩序的原则,它是我们自身所具有的,并能在我们所触摸到的一切事物上留下印记,就如同是我们的力量的象征。一一歌德

就是这样,在周围的世界中,某些事物被建立起来,或者说是被固定、被束缚。有理解力的人,在手里得以把握秘密,无论这个秘密是现代精密的科学,还是过去神秘的符咒。我们几乎都已经忘记如何开始,甚至仅是用一种更为正能量的现代精神,不是恐惧、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无止境的追寻。


5,观相
我们就是在此种基础上回归到斯宾格勒的“观相”(Physiognomic),依据的是歌德的方法:
Alles Vergä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 -Goethe
All ephemeral things were but a symbol of the divine drama.
一切无常事物,不过比喻一场。一一歌德

不再是认识,不再是控制,而是直接的一瞥。任由周围的世界的印象单纯的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我们就能把这些印象作为一个整体加以吸收,在它的生成过程中感受既成。不可理解,不是抵御,而是感受。不可确知,不是去知,而是体验。停止用语言去描述,甚至停止思想,停止想要理解、度量、用因果安排一切的需要,停止使得生存变得精细复杂的一种冲动。
这甚至是有一种虚幻不实的感觉,一种Aura灵韵,时空的奇异纠缠,遥远之物的独一显现,虽远,犹如近在眼前。

黄昏时分,你看到百花一朵接一朵在落日中闭合,此时,你不由得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即面对着茫茫大地上这盲目而梦幻般的存在而产生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感。那沉默的森林,寂静的田野,这里的一丛矮树,那里的一条细枝,它们自身并不摆动,戏弄它们的乃是那习习的微风。一一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

如同管乐的渐强、渐弱、到停顿,以此来描述距离、光、阴影、暴风雨、浮云、闪电、轻柔和超尘的色彩,斯塔米茨、贝多芬、瓦格纳《特里斯坦》,使得自己摆脱所有世俗的可理解性,让我们从浮士德式的心灵中获得解放,把我们从视觉、听觉的注意力的远处引回一种切近(Near)和寂静(Still)中。

我们就这样站立在我们曾经远离的那个地方,眼神迷离,似是俯视万物。

2015年6月13日星期六

也说坏时代

sayonly 
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直接入题。


1,Winter is coming
Winter is coming,凌冬将至,是HBO美剧《权力的游戏:冰与火之歌》第一季篇名,也是剧中Stark家族的族语。同时,“Winter is coming”还是这部美剧重要的情节线索,推动了几乎所有阵营的行动,这句极具时代感的台词,被说起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表情凝重,哪怕他不是一个Stark。Winter is coming,似乎自己勉励自己即将面对一个坏时代,自危、自省、又暗怀希望,“万物之中、希望至美、至美之物、永不凋零”。


(S1E1-Ned让10岁的Bran去观看处决逃跑的守夜人,Bran的母亲觉得他还太小,但Ned说,凌冬将至,每个小男孩都要长大。我们都是那个要去面对凌冬的小男孩,包含Fenng爷)


(S1E1-Ned的弟弟守夜人Benjen说,冰原狼到了长城以南,异鬼the walkers现身的谣言,还有Ned即将成为国王的首相,嗯,Winter is coming。这真的既是预感又是仪式般的族语)


(S1E3-国王二弟Stannis说凌冬将来,但国王未必来参加会议)

(S1E3-Ned跟女儿Arya讲未来可能面对的事情比现在更加复杂,我们都跟Arya一样,出生在一个漫长的夏天,对于危险一无所知,但凌冬将要到来,我们必须保护我们自己,相互照顾。这不是恐吓,但我再不想撒谎,我们来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我们之间需要互相帮助而不是指责和争斗)


(S1E3-来自学城的Maester Aemon学士在跟小恶魔讲,持续9年的夏天过去,即将迎来一个漫长的冬天)


(S1E8-少狼主带着军队复仇来了,放了Tywin的探子,让他带消息回去给Tywin公爵)


(S1E10-Arya被守夜人救下来且送回长城,Winter is coming,需要尽快出发)


(S2E3-Stannis说打斗的骑士都是夏天的骑士,而冬天已经来临)


(S3E3,离家尚远,而凌冬将至。波恩家的私生子是个变态,演得好啊)


(S5E1-Snow说服野人首领,凌冬降临,没有人可以歌唱,但仍然愿意站着被烧死,而不愿意跪着求生)


(S5E3-Snow让三王子离开长城,这是一个生存的问题。)


(S5E5-Snow说服守夜人小朋友,我知道这很难,但winter is coming)


(S5E5-三王子幕僚希望暂缓攻击凌冬城,因为Winter is coming)

Stark家族的几个孩子冰与火之中冰系的重要角色,大儿子Robb又称是少狼主,在父亲被王城杀害之后带兵南下,首次领兵击败了Lannister军队并俘虏了Jaime(小恶魔的哥哥),不过后来因为政治错误,被效忠的Grey家族杀害,大女儿Sansa一直在King’s Landing被各大势力争夺希望以她的名义控制北境,Arya从王都逃离之后一直流浪,加入了无面人暗杀组织,成为一个杀手,Bran摔了腿之后魔法力量苏醒,在第5季之后在长城之外成为大魔法师。Snow去了守夜人军团,后来成为守夜人总司令,并获得了长城外野人的支持。他们各自都养了一只冰原狼:

Winter is coming,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来临,Stark家族的命运,整个时代的恢弘篇章,都由此展开,成为这个时代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2,什么是时代?
由于平时时间不多,这篇本意为纪念Fenng爷名为“小道消息”公众号被关闭后,新开“坏时代”(thebadtime)公众号的文章,硬生生拖到了“小道消息”重新被打开,还不过刚开了个头,生活总是如此,不过文章还是可以继续。既然我不久前写过《谈谈世界观》(回复58获得文章),这里就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往下谈谈时代。

我补充了《权力的游戏》几季中出现“Winter is coming”台词的场景,以此来梳理Winter is coming带来的几个阵营的行动,就是为了突出它所代表的“时代感”,我认为,时代感是与世界观同等重要的元素,在现代的影视、动漫、小说,或者在流行的说法,IP之中。

时代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词,它的典型意义,其实是“时间”(time),时代周刊的创刊词说的是(大意):“尽管新闻如此发达,多半美国人所了解的情况仍然十分贫乏。这并非日报的过失,它刊载了所有的消息,并非周报的过失,它对新闻做了恰当的评价,也并非个人的过失,问题归于个人是一种过于武断的做法。人们之所以不了解情况,是因为没有一种出版物能够适应忙人的世界,使他们费时不多,却能周知世事”。所以,时代的核心,其实就在时间。这也是传统媒体不断下滑,而时代周刊能一直屹立不倒的原因。

时代感,就是这种时间的感觉。通过很短的时间(费时不多),通过对于其中关键性信息的强调,恰当的编排,重构整个时间里面发生的事件(周知世事)。虽然不是特别恰当,这里可以用考古寻踪来比喻,世事如同过去的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而作品就如同那刚被发掘的骨架碎片,如果骨架碎片得到良好的编排,我们就可以从中推演出来有关骨架结构、物种广泛的基础,重构那个已经消失和未知的世界。

我们同样会在现代的影视、动漫、小说等作品中发现这种“时代感”,我们甚至可以用来指导作品的创作。一个良好的作品,一定拥有自己完整的世界,而作品本身,就是那个未知的、已消失的世界,遗留下来的唯一的骨架碎片,作品的观众,甚至不需要有复杂的背景知识和专业知识,就可以很自然推演出来那个未知的世界。

施宾格勒曾经在《西方的没落》把借鉴自歌德的创作、古生物学(即刚才提到的骨架碎片)的,由他引入历史研究中的这种方法,归结为“观相”:
如果我们得知了观相的节奏,就有可能从装饰、建筑、 雕刻的散落的片断中,从没有联系的政治、 经济和宗教材料中 ,揭示出历史的各个时代的有机特征,并从艺术表现领域巳知的要素中发现政治形式的领域对应的要素,从数学形式的要素中读出经济的要素。 这是一种真正歌德式的方法一一事实上,它根基于歌德的原初现象的概念一一它已经在某一有限程度上出现在比较动物学中,但还可以扩展 ,直至迄今为止无人敢奢望的整个历史领域。一一施宾格勒《西方的没落》

也可以认为这是“时代感”的感知,如何在创作是倾入这种“时代感”呢:
正是“观相”的实现,要求心灵接通那个完整的世界。在那里,一个是此一个是彼,一个是固有的一个是外来的,一个是小世界一个是大世界。正是由于对它的模仿,第二人称观相观点的结果,第一人称才不自觉的引诱进入生命节奏的和谐中。毫无保留投入这种模仿时,会突然透过细微末节窥见那伟大的秘密。一一施宾格勒《西方的没落》

歌德式的方法(或者叫做精神),其实是是寻求心灵与时代的统一,或者是人与时代,这个话题,又是一篇大文章了,以后专门论述。如果引申开来,还有黑格尔所谓时代精神(der Geist seiner Zeit),即精神与个人,没有哪个个人能超越他的时代,因为时代的精神也是他自己的精神,同样以后专文来讲。btw,黑格尔说人是自我意识时,已找到了他心目中拥有绝对知识的智慧的人,使外部意识和自我意识相一致,从而把自身把握为那绝对精神,此时满足的东西即原初神学所独有的完满,不再有超越,于是,当写完那本《精神现象学》的清晨,他清楚地看见,经过他的窗下,骑在马背上的“世界灵魂”,耶拿的胜利者,在历史中揭示其自身。


3,大时代和小时代
4,好时代和坏时代
既然如此,这两个都略吧。就让这大时代和小时代、好时代和坏时代,就像那一个闪光的东西,隆隆滚辗而来……

我站立在低矮的屋檐下
出神地望着蛮野的山岗
和高远空阔的天空,
很久很久心里像感受了什么奇迹,
我看见一个闪光的东西
它像太阳一样鼓舞我的心,
在天边带着沉重的轰响,
带着暴风雨似的狂啸,
隆隆滚辗而来……
一一艾青《时代》

2015年6月5日星期五

从迪斯尼电影的性暗示谈起

2015-06-06 sayonly 

去年的迪士尼的冰雪奇缘(Frozen)上映之后,又掀起了一轮寻找迪士尼电影中性暗示和邪恶精神意象的高潮,LGBT们几乎已经把Let it go当作国歌了,基督徒们高呼守护你的心脏,那些貌似还算正常的,也如同一篇评论中说Sex addicts want to read sex into everything,他们居然开始在冰山上找到了邪恶之手,在冰的飞舞中找到了“s”“e”“x”,

难道不知道这都是电脑随机渲染而得的么?小写的也有:

本文就从那些Disney电影中的性暗示谈起。


1,Disney电影中的性暗示
1995年,美国生活联盟(American Life League,ALL)指控一些Disney的电影,包含The Rescuers救难小英雄、兔子罗杰、小美人鱼、阿拉丁、狮子王等,包含了潜意识信息和隐含的性意象。

下图就是救难小英雄的DVD版本中发现的(本文提到的“暗示”的视频版本请自己搜索,应该都可以找到),

这个图像在几秒中一晃而过,几乎不被注意到,但ALL联盟的人强调,这种意象可能被人的潜意识捕获,从而潜在影响人对某些东西的认识,这多少与从形象中拼出来sex的字母行为很相似,

或者在众多形象中发现隐藏的形象,

以及,衣服、发型等等,更多的细节被发现、曝光出来,有的甚至给出了视频、动图,没有人确切的知道这些图像场景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是恶作剧还是彩蛋,部分观察者提到,这无非是动画师偶然的无聊,或者只是临时工所为,他们违反了Disney的命令,一部分人坚持认为,这其实存在于Disney的创作者的脚本中,是有意而为,是Sexual agenda。

这种Sexual agenda,就像童话中的公主如Belle、Cinderella、冰雪女王等出现在Disney的创作者脚本中一样,为了某种隐含的目的而设计。这也许是对于Disney创作者的一种非难,但也许正如一部分评论者说的那样,它代表着这些流行影像语言中的某种神秘因素,它在现代影像艺术中广泛存在,正如它在神话传说之中广泛存在一样。


2,Disney电影中的图像场景及其潜在意象
意象通常有两个主要的意思,其一,是一种创作方法,将某种对应物浓缩、渲染,通过一种艺术化的方法表达出来。庞德曾说过意象是“一种在一刹那间表现出来的理性与感性的集合体”,当然,他说的是诗。其他类型的,如电影的创作,也是一样。《冰雪奇缘》源于一则安徒生童话,《冰雪女王》,一个女孩去拯救他的男朋友的故事。一部分元素保留了下来,冰雪、冰雕般的宫殿、魔法、冻结的心、真爱的融化、驯鹿、寻找的探险之旅,另外一部分做了符合现代的修改,一位并不是太邪恶的女王、隐藏的超自然的能力、越是抑制越是变坏的力量。这都是“意象”。Disney希望通过这些方法建立一个童话的王国:
-大量改编童话故事,并做符合现代题材的修改。保留大量的广为大众接受的意象,又与现代的生活紧密相关。
-不同的电影互相引用、穿插,使得这些意象进一步深入人心。

最典型的就是《童话镇》这样的剧集,在第4季就出现了Anna和Elsa,在《冰雪奇缘》中同样有,在Anna以为找到真爱的时候,欢喜雀跃,这时候,出现的墙上有一张贴画,是《美女与野兽》的Belle,

上图中三角的壁画上,就是Belle(后面会解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Belle)。

意象的第二个意思,其实是某种想象之中的形象,具有某种意义,也就是通常说的思想、价值或理想追求。电影作为一种动态的视觉艺术,是最低门槛能激发个人想象的形式了。《冰雪奇缘》为了激发人的这种想象,在细节上十分用心,Anna在欢呼雀跃时,她跳起来,与墙上这个公主的贴图相重合,

(绿色裙子的是跳起来的anna,橙色裙子的是墙上贴图中的公主,她遗失了一只水晶鞋,只是裙子颜色不是刚刚推出的那个真人电影中让人惊艳的蓝色裙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提示,Anna跳起来,进入了这个场景,前景的Anna,背景的公主,在这个时刻,两个公主在视觉上一定程度相合了,说明此时Anna的心情,与贴图中的公主,正好也是相合的。水晶鞋表明了墙上的贴图,就是灰姑娘Cinderella,Anna的心情,与Cinderella在舞会上,见到王子之时是一样的。

有趣的是,Disney第一个被ALL所披露且被公众广泛得知的性暗示,也是一则墙上的贴图,The Rescuers救难小英雄中的贴图。


3,创作中的顶层设计
创作者如何创作,取决于他的作品如何被观看。

一般认为是,创作者直面他的观众,把他认为好的、受欢迎的故事和影像给他们,这个创作过程中的技巧有可能是长期训练而成,对于创作者本身很可能是无意识的。大师之所以是大师,在于他就是知道,观众想要什么。这个结构是:
创作者 — 观众

但新的市场产生了工业化的需求,于是,创作者并非只是面对他的观众,而是,在他与观众之间,有一个我们称为“解析者”的角色:
创作者 — 观众 — 解析者 — 经过解析者解析之后的观众

最典型的就是影评家,或者发行者,他们并非总是按照观众反应的数据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以他们对作品的解析)行事,创作者不仅要为观众创作出好的故事和影像,还要为解析者创作出好的故事和影像,我们可以把这样的行为,称为创作者的顶层设计。

影视表达是具备某种意志的设计,这种设计乃是某种特殊的目的,充分的考虑了观众接受过程,从而影响观众。如果创作者的顶层设计存在的话,Sexual agenda一定属于其中一种,或多或少。


4,解析者的心理因素
如果不是从普通观众角度来观影,而是带有某种目的的解析者,或是期望从作品中发现艺术的、或是期望从中发现sex的,某种程度上具有某些心理上的共同点,作品,正如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一样,乃是对于欲望的满足,它的创作的动机,也是一种欲望。

Disney有一个大卖的电影《美女与野兽》,这也是一则童话,传统的故事中,公主Belle,是一位商人的女儿,商人出去做生意的时候,问Belle说,希望我给你带什么礼物吗?Belle说,希望父亲能够给他带回一朵玫瑰,这代表这一个梦想,因为在她的生活中并没有(There aren’t any around here.)。商人在路上迷路了,误入了一个神秘的城堡,离开的时候,他想起给Belle的礼物,采了一朵玫瑰。野兽发现了他,说,一朵玫瑰代表一个生命,必须用你的生命来换,这才有Belle为了父亲,被送到神秘城堡的故事。

玫瑰是一个关键的道具,Disney在《美女与野兽》中对原故事做了很多符合现代的改编,但仍然保留了玫瑰这个关键的道具,它也代表生命,野兽是因为性格的原因被施了魔法,玫瑰的花瓣全部掉下之后,如果魔法不被解除,魔法就永远无法解除了。

这就是那只在野兽房间中的玫瑰,

被仔细的安放在一个透明玻璃罩中,花上闪烁着魔法之光,正在掉落的花瓣,已经掉落的花瓣,表明生命正在逝去。玫瑰几乎成为Belle这个公主代表性的意象了,就如灰姑娘Cinderella的水晶鞋一样,在《冰雪奇缘》中,Anna欢呼雀跃的时候,出现了这个,表明了墙上的第一个贴画,就是Belle公主,

如果我们作为一个解析者,我们能从这里发现什么吗?这只玫瑰,充分的表现了,Disney的动画电影中,放大了性幻想之梦和性的不协调,尤其是年轻女性,这不是我说的,是MIT的教授Irving Singer,原话是:

In Disney, the sexual and erotic overtones are magnified, this is being made for a generation, which young girls are very much aware of sex in the way things were never supposed to be …… emphasizes the sexual dreams and sexual incoordinations of the young people, particularly the young girls. -by Irving Singer
在迪斯尼的电影中,性和色情暗示被放大,这为了新一代人而创作,其中年轻女孩清晰的认识到性不是预料中的那个方式…… 它强调了年轻人的性幻想之梦和性的不协调,尤其是年轻女孩。一一Irving Singer

Disney改编这个童话之前,《美女与野兽》被大量的改编了,其中最有名的改编,是上个世纪40年代,Jean Cocteau大师的电影,Disney的创作者之前不可能没有看过这个电影,这是Jean Cocteau电影中Belle的父亲摘玫瑰的时候的一个特写,

虽然是黑白电影,也很清楚可以看出,这只玫瑰是白色的。颜色在动画设计中是最典型设计元素,所以,Disney的创作者也不可能不清楚红玫瑰和白玫瑰的区别。

这个角度的解析,比本文最初列举的那些场景要高明得多了,我们同样可以从流行的Disney元素中发现这样的暗示,虽然这不是直接的证据,但也一定程度上表明Disney在创作之初,就很可能有非常明确的世界观设定,而性幻想之梦和不协调,是其中关键的元素。


5,这些暗示重要吗?
排除所谓的道德判断,无辜的观众或TA那对影片情节之外危害过于担心的父母的立场,来考察一下,这些暗示重要吗。

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是这些“暗示”的元素依附于电影而传播,还是因为有了这些元素,电影才广泛流行和接受?

当然,这个问题,不可能有确定的回答。这跟这样的问题一样— — 当年的摇滚和流行音乐,因为有叛逆和黑暗的元素才会流行,还是叛逆和黑暗元素依附于流行音乐而传播— — 都不可能有确定的回答,除非历史重来一次,在那个时间点,不同的人重新创作出完全不同的作品。音乐甚至被认为是一种精神控制,Belinda、Lady Gaga、Beyonce等,她们被称为“被编程的人”(Monarch programming),是她们的主君的一段控制程序,而不是她们自己的表达。音乐总是先于文字、照片、影像,触碰人的灵魂。

这就是全知之眼,一个知名的宗教意象(改天专文来谈宗教意象)。

电影作品,特别是现代电影,实际用这些意象构成了一个情境,它用视效或者情节将我们这些观众带入这个情境之中,在这个情境中,我们交替在思考和体验两个状态之间,某一个时刻,完全沉浸在这个梦幻般的感觉之中,而同时又清醒的认识到,它是在另一个世界,它的命运不是我自己的命运,我相信了它,且为它流泪,同时假设有一个可以与自身对照的世界,那些与情节无关的“暗示”与我们的精神深度连接,以至哪怕有一个人在身边触碰着你的手、场内孩童的欢呼、爆米花的咀嚼,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甚至没有干扰我们的心灵。

如果没有这些暗示,即便它只是隐秘的、有时候甚至是难以启齿的,就不可能有伟大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