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过头来简单讨论一下所谓的“观相”(Physiognomic)。
1,语言是一套符号系统
本节大部分的思想源于之前读的索绪尔的《语言学》,时间有些久了,难免会有一些错误,请归于我,偶尔正确的,请归于索绪尔。
在任何一个时间点来观察,我们用于交流的语言,如“你” “我” “日” “月”,无论是语音文字还是象形文字,口语,符号都是它的一个基本单位(如果把语音也算作符号的一种的话),语言就是由这些符号组成的总和。我们之所以能够用语言进行交流,是因为我们对这些符号的集合,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即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和转换规则。通常我们会说是“一致性变形”(萨特)。
索绪尔有两个重要的概念,一个是“能指”(signifier),一个是“所指”(signified)。
以“树”来示例,能指是“树”这个符号,左边一个木是后来加上的,树的右边这个“对”,最初是上面一个“木”下面一个“豆”,表意为放在一个容器中的幼苗,右边加上一个手捧的动作,所以,“树”其实还有种植的意思,例如“百年树木”的树。
“树”的所指呢,就是木本身在人脑中的那个形象、概念,在“百年树木”这个使用情境下,就是把幼苗放在容器中,用手进行“种植”这个形象、概念。这个例子,同样也说明了索绪尔一个重要的观点,即,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我们几经修改的“树”这个符号、字形、读音(shu),与人脑中的那个形象、概念本身并没有一定的关系,它只是我们约定俗成的一种关系,是“一致性变形”。
(从这里开始读不懂的请直接往后跳三段)
拉康在提到能指和所指这个关系的时候,同样是“Tree”来举例。人(主体)使用语言的时候,能指会沿着一条锁链滑动,例子是一首诗:
No! seys the Tree, it says No! in the shower of sparks of its superb head…Which the storm treats as universally, As it does a blade of grass. (Paul Valéry)“不”,幽光闪现在树梢,它说“不”。…暴风雨待我,一如草叶(保罗瓦勒里)
我们如何理解这首诗呢,拉康这里提到了一个说法,能指是语言的核心,它会自主的沿着意义的锁链下滑,如同它本身是主体,而不是人说它,而是它运行于主体之上,当我们读这首诗,理解发生的时候,主体已经转移到所指之中。我的这个解释本身就不好理解,但这就是诗人对语言的运用,或者说,语言对诗人的俘获,拉康用这个极致的情况,来为我们表明语言本身以及人和语言的关系。
树(Tree)这个特殊的能指,已经深深的扎根在诗人瓦勒里的意识之中,通过“superb” (崇高意)和“universally” (同一意)的区分,“sparks”和“blade”的区分,“Tree”和“grass”的区分,强调了树本身的符号,或者诗人本身之上的运作。这个意象还更广泛的包含,环、月、星辰、闪电之晶纹、火炙的龟裂,都是一种命运的预示,就像一个“Y”型的符文,矗立于荒凉的山丘,印出十字架的阴影,就像一种闪现发生在无尽黑夜,一种自我的感觉汹涌而出,成为“语言”的世界:暴风雨待我,一如草叶。
以上三段,读不懂可以直接跳过。拉康的意思是,人的无意识是像语言一样结构的,它支配着我们,也就是我们是为一系列不为我们所确知的符号体系所支配。
2,图像元素
毫无疑问,语言才是交流的核心。我们可以阅读一篇纯文字,理解它所表达的意图,这是经常的事情,却几乎很少观看一副无文字的图,没有声音的视频,去理解它所表达的意图。叙述故事的电影和剧,没有声音(它其实最重要的是用声音表达的语言元素)或字幕是难以想象的,至少是非主流的。图像(影像)只是辅助语言的交流元素,这个判断,虽然武断,但多少是有道理的。语言是对现实的一种结构化,基于交流的需要。这种倾向,根植在从维特根斯坦所暗示,后来又被赖尔所深入发展的思维逻辑中。
对语言的重要性强调到极点的,其实是,语言是外在的思想,而思想是内在的语言。思维过程完全依赖于语言,甚至,语言和思想是同一的(结构上),语言才是思想的起点。或者是,无意识是语言一样被结构的。这只差说是,语言是认知的起点,人不过是语言而已。
在我看来,海德格尔后续的所谓“诗意的消失”,后来所谓的朗格难题等,都可以看作是在语言这个符号体系中引入图像元素的尝试,或者一种结构化的残余。总有一种东西(信息)无法被结构化,它超出语言之外,被传播。甚至代表着交流中那种新奇且神秘的因素。
我们认知的这种图式,它出现的方式及其纯粹形式,是一种隐藏在人们灵魂深处、其活动性质的真实模式很难为我们所探知的艺术形式,它对我们的凝视开放。一一康德This schematism of our understanding, in its application to appearances and their mere form, is an art concealed in the depths of the human soul, whose real modes of activity nature is hardly likely ever to allow us to discover, and to have open to our gaze. by Kant
这不好理解。马拉美(Mallarme)对这个差别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日常的语言,就像是一个磨损的钱币,在人们之间默默的传递,虽然不断的磨损,但每个人都仍然认可它的价值。而诗意的语言不同,它的背后有一种东西,让它焕发生命力的光辉,通常把它成为一种“意象”,也就是语言之上的一种图像元素。
图像元素还有另外一个意义。说的是,我们不仅仅使用语言来交流、认知,还用图像,作为补充。这一点比较典型的就是图像记忆,如Simonides通过记忆辨别聚会上的死者。有些激进的理论甚至认为图像是更为广大的思想的总和,语言只是如同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个部分。相关的资料推荐一份Stanford的SEP《Mental Imagery》,在线也应该看得到。
我们这里还是引用最基础性的著作,不引用更近一些的著作,诸如心理学的一些新成果,如西蒙斯、Sheikh、勃兰特、诺丁,甚至是格式塔(Gestalt)、双码(Dual-Code Theory,或增加的三码、六码)、心理旋转(Mental Rotation)等,甚至是更进一步的运动心理学、认知科学和神经学的成果。我们还是看更早的Lakoff & Johnson的书《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我在《人不过是大脑被感染的猿》一文(回复44获得该文章)中提到过,不过那里主要是从传播的角度。建议在层出不穷且繁复的新理论的研读中,尽量多的回到更基础性的知识系统之中,有助于理解那些新理论为何被创建以及为何如此被创建。
语言是通过一些隐喻建构起来的,而隐喻并不只是语言问题,我们的思维过程很大程度上是隐喻性的。为了立论完整,Lakoff & Johnson在第21章开始,引入了意向性(imaginative)与创意性(creative)的隐喻。在书中,举例如下:
爱是合作的艺术品。Love is a collaborative work of art。
这种方式,与普通的隐喻相似,提供了整体相合的结构,凸显了其中的某些部分而忽略其他部分。但与之前的那些隐喻不同的是,这种意象型的比喻,还提供了新的寓意与意象。“爱”的这个意象也许是过往的某次与爱人相濡以沫的爱恋经历,所形成的,被这一句“Love is a …”所唤醒。“合作”可能是《人鬼情未了》中制作塑像的场景,Oh, my love, my darling的歌,以及它所包含的性暗示,以及逝去的男主角那种对女主角更深层次的爱,这一系列的观影体验,所塑造而成,这经历也许是的我们表达爱的时候,把“合作”作为重要的限定词。
又如《梦Le Rêve》,毕加索与17岁金发玛丽的爱,
因为爱的“艺术”表达而被唤起。进一步个人化的引导(当然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
其中,某些是隐喻的,如“爱是一种美感体验”,其他则不是,如“爱需要分担责任”,每一层的意象可以引出更深层次的意象,结果组成了一个与整体相合的意象之网,这会与我们的恋爱经验整体上相合或者不合,当这个网络与我们的恋爱经验相合时,经验就形成了相合的整体,隐喻就是其中一例。我们对此种隐喻所唤起的经验是一种借由意象之网而来的反射(reverberations),唤醒并联系我们对过去恋爱经验的记忆,并形成对于未来恋爱经验的引导。
3,图像是个人的
图像总是个人的,共同认可的图像,就成了语言的一部分。
目前语言的形态,其实人本身的身体特征所决定的,广义的语言实际上是可编码和解码的信息,从这个角度来说,声音、图像无非也是一种编码形式而已。
观相,如果不考虑其中的观相者状态的因素,实际上也可以简化为一种图像的形成(编码),一种图像的识别(解码),就像前文《也说坏时代》(回复62获得文章)中提及的,类似于寻骨识踪。现实不过是与心灵相关联的所有象征的总和,没有什么东西,是出于这种具有意义的特征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象征。这些现实,都是骨,而观相就是通过这些骨,识别踪,也就是象征之上的世界。
所谓的观相者的状态,它一定程度上类似于柏拉图的狂迷(Mania)的不同状态,或者是体验(Erlebnis)的不同程度,或者心灵向着上帝上升的不同层次,或者灵魂诸官能的不同阶段,这个在稍后详说。
另外,与Mental Imagery一样,虽然不是主流,仍然有部分理论认为还存在共同认可的图像元素,语言的残余,我在稍后专文来说,这也是《从迪斯尼电影的性暗示谈起》(回复61获得文章)中提到过的“意象”,某种创作的范式,荣格用它来解释过个性,坎贝尔用它来解释过神话,那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曼陀罗与khilkor,dmigs-pa与冥想,敬请期待。
4,认识与控制
几乎不用深入考察也可以理解耶斯佩森,语言本质上是人类活动。在所有人的心灵之中,总有某个东西驱使他去寻找各种手段,以应对他所遭遇的世界的各种力量,这陌生的力量充满了整个空间。依附也好、安抚也好、认识也好、控制也好,所有的这一切,其实最终都是一回事。在原始时期,所谓认识神,祈求恩赐或者内在利用,都是借助一个词来达成,就是神之名(the Name),或者无法命名者(nomen),代表无法控制的力量,Yahweh或Jehovah(耶和华)其实都是无名的意思,它是人类用来指涉上帝而又不直呼其名的方法。
从这个角度讲,语言代表着可理解、可解释,是可控的最直接体现,人因此可以用符号、标记、数字来限定一切,语言、尤其是命名和召唤是人类防卫行动中,最精妙、有力的形式,被命名、被理解、被度量的东西,事实上就是被驯服的东西,是失去力量的东西。人只有获得语言,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当认识已经成熟到可以用语言来表达时,那原初的混沌就能转变为一种可控规则且必须遵循这些规则的“自然”,那自在的世界(world in itself)就成为了我们的世界(world for us)。
语言,世界恐惧的原始表达,以及科学、哲学、宗教,归根到底,是为了抵御不可理解的东西。
那合符理性的秩序的原则,它是我们自身所具有的,并能在我们所触摸到的一切事物上留下印记,就如同是我们的力量的象征。一一歌德
就是这样,在周围的世界中,某些事物被建立起来,或者说是被固定、被束缚。有理解力的人,在手里得以把握秘密,无论这个秘密是现代精密的科学,还是过去神秘的符咒。我们几乎都已经忘记如何开始,甚至仅是用一种更为正能量的现代精神,不是恐惧、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无止境的追寻。
5,观相
我们就是在此种基础上回归到斯宾格勒的“观相”(Physiognomic),依据的是歌德的方法:
Alles Vergä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 -GoetheAll ephemeral things were but a symbol of the divine drama.一切无常事物,不过比喻一场。一一歌德
不再是认识,不再是控制,而是直接的一瞥。任由周围的世界的印象单纯的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我们就能把这些印象作为一个整体加以吸收,在它的生成过程中感受既成。不可理解,不是抵御,而是感受。不可确知,不是去知,而是体验。停止用语言去描述,甚至停止思想,停止想要理解、度量、用因果安排一切的需要,停止使得生存变得精细复杂的一种冲动。
这甚至是有一种虚幻不实的感觉,一种Aura灵韵,时空的奇异纠缠,遥远之物的独一显现,虽远,犹如近在眼前。
黄昏时分,你看到百花一朵接一朵在落日中闭合,此时,你不由得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即面对着茫茫大地上这盲目而梦幻般的存在而产生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感。那沉默的森林,寂静的田野,这里的一丛矮树,那里的一条细枝,它们自身并不摆动,戏弄它们的乃是那习习的微风。一一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
如同管乐的渐强、渐弱、到停顿,以此来描述距离、光、阴影、暴风雨、浮云、闪电、轻柔和超尘的色彩,斯塔米茨、贝多芬、瓦格纳《特里斯坦》,使得自己摆脱所有世俗的可理解性,让我们从浮士德式的心灵中获得解放,把我们从视觉、听觉的注意力的远处引回一种切近(Near)和寂静(Still)中。
我们就这样站立在我们曾经远离的那个地方,眼神迷离,似是俯视万物。